新朝花夕拾 (下篇)

◎刘妍
不少名医、名教授,与头衔相匹配的,偏偏是一身“名脾气”——出了名的臭脾。“叫你什么事都别干,安心养心,心肺一体同养,你就是不听。”“边开车边修车,行吗?”面对面挨训,我像个没完成作业的小学生,足足被训了半个小时。对方的善意、长辈的关爱,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,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,只好笑眯眯地打哈哈:“好的好的,以后彻底躺平。”
上周五,小编留言一句两字:“缺稿。”心,一软一横,还是写点什么吧!五月末,广州第一波荷花开了。周末闹市中的麓湖办了龙舟赛。上午,万里无云,晴空蔚蓝;下午,电闪雷鸣,倾盆暴雨。天上瞬间倒下了“龙舟水”,华乐路浸了水,有街坊调侃:及腰的积水,龙舟可改为陆上竞技。
百年前的今天,鲁迅先生在广州的白云楼,感受夏苦之余,整理陆续载在《莽原》上的作品《旧事重提》,并改名为《朝花夕拾》。遵小编要求,要写写心心念念的阿勒泰。雪化了,路通了,鸟啼了,花开不久矣。我不假思索地怀念起美好的那仁夏牧场。心动不如行动,决定分上、下两部分,从境界、意境、意象、和谐四个美学维度,以当代中国美学的视角抛砖引玉,和大家一起回望、品读那仁夏牧场的美,当然也有向鲁迅先生致敬之意,故而取名《新朝花夕拾》。
那仁的意象
王国维的《人间词话》、宗白华的《美学散步》和朱光潜的《诗论》,是中国美学阐释艺术的开山之作。北京大学的叶朗教授立足中国传统美学,承袭宗白华、朱光潜等人奠定的中国现代美学根基,借鉴西方现代美学研究成果,构建起“美在意象”的理论体系。何为“美在意象”?一言以蔽之,艺术创造的核心,便是意象的生成。
如果有人问我,“五天年假,适合去哪里散心?”我会毫不犹豫地推荐西北之北的那仁夏牧场。亲身踏足此地,我自然有真切的体会与发言权。那天下午,土生土长的吾尔别克在机场接上我们,随即开足马力,朝牧场方向驶去。“走山路,得与太阳较劲,赶在天黑前到达。”刚刚,我们还在天上飞,瞬间,就在地上“飞”了。
天上与地下,反差有点大,我们都在跑。同行的几位受颠簸影响,头晕不适,好在都是年轻人,索性闭目养神。通往那仁夏牧场的路,着实算不上平顺。盘山土路两侧长满了青翠的矮草,青白相间的金银花在漫无边际的草丛中亭亭玉立。同行的植物学家睁大眼睛,一本正经地向大家介绍:“金银花尚未完全绽放时花色青白,此时香气最浓,药效也最佳;待到花色转黄、花朵全开,有效成分便会随之衰减。”
金银花,又名忍冬。那仁的冬天极为寒冷——它安然熬过漫漫寒冬,春来抽芽、夏日盛放、秋日凋零、冬日蛰伏,眼下,正是它扬眉吐气的好时节。我们的车以山为圆心转圈,一会儿山南,一会儿山北。迷糊中醒来,已是满眼的绿。感受着花草顽强的生命力,车厢里的人仿佛瞬间满血复活。吾尔别克告诉我们,家乡人偏爱金银花,嗓子冒烟、头疼脑热,都用它煮水润喉祛火。“牛羊马驼吃了它,也个个体格壮健。” 他言语间满是自豪,仿佛山坡上悠然游走的羊群,全都是自家所有。一路上大伙叽叽喳喳,你一言我一语,和吾尔别克越聊越投缘,旅途的倦意被一扫而空。“小时候,母亲常带我们采摘有露水的金银花。” 吾尔别克望向远方,轻声说道,“晨光一出,露珠就消失,我们只好转身往回走,毡房顶上已升起了炊烟,茶已烧好……只是,母亲早已离开了我们。” 他的语调陡然低沉。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,我们能深切感受到,他心底对母亲的感念,如同身旁巍峨的雪山一般厚重绵长。寻常百姓的日常点滴,发自肺腑的真挚情感,这份共通的人间温情,远比雪山草原更触动人心。
在叶朗教授“美在意象”的理论中,“意象”被确立为艺术美的本体。而在那仁,草原儿女真挚的情感,便是美的本源。意以象尽,象以形载,这就是那仁的意象——那仁美的意象,从来不是抽象的,而是具体生动的。朴素真挚,总能轻轻叩开人们看似坚硬的心门。
那仁的和谐
在那仁,牧人素来喜爱采摘带露珠的金银花。而中国近代著名文学家、思想家、革命家鲁迅,则更愿意朝花夕拾。1927年5月1日,鲁迅编定《野草》后,着手整理陆续刊载于《莽原》的系列短文《旧事重提》,并正式将这部文集定名《朝花夕拾》。在他看来,带露折花,色香皆是最佳。学医的经历,也让他深知晨露繁花的珍贵。“但是我不能够。”他如此解释,“现在心目中的离奇和芜杂,我也还不能使他即刻幻化,转成离奇和芜杂的文章。或者,他日仰看流云时,会在我的眼前一闪烁罢。”
这份不疾不徐、静待心绪沉淀的从容,正是鲁迅先生与生俱来的人格魅力、思想境界与精神力量。而我对那仁草原之美的感知,同样姗姗来迟。这份后知后觉,源于最初未能读懂这片土地完整的美。那仁之美,兼具境界、意境与意象,而最动人的内核,是浑然天成的和谐。
美学大家周来祥先生留下了丰厚的学术遗产,他创立的“和谐说”美学自成一体,成为中国当代美学的重要流派之一。周来祥以我国历史文化为参照,将其视作无穷尽催化新生的艺术与精神宝库。“和谐说” 既能精准解读古典艺术的精髓,也为中国美学的未来发展指明方向。它以具象再现的手法,拓展了传统和谐美学未曾涵盖的广阔现实生活;又以抽象化表现的方式,深挖古典美学尚未触及的人类精神世界。这或许,便是美学与艺术永葆生机、走向未来的前行之路。
对于多数国人而言,那仁草原依旧陌生。除却地处西北之北、地理位置偏远,更因为它缺少具象化、现象级的传播载体,未能以图文并茂的形式充分向世人展现风采。人们向来偏爱欣赏、分享美好的视觉内容,那仁却始终缺少合适的传播切口,难以走入大众视野、直抵人心。久而久之,人们不仅难以读懂它的美,更无法领会其浑然一体的和谐之韵。
我们在那仁停留的时间很短,不过三个小时。同行之人各得其乐——有的相互拍照留念,有的支起三脚架取景,有的索性四仰八叉躺卧在草地上,还有的踩着溪上独木桥嬉闹,瞬间回到了孩童时期。身躯紧贴草地,我们重拾了久违的大地气息。远处的雪山,如一幅近在眼前的实景画卷,真切动人。山林、碧草、溪流、羊群和星星点点的毡房……见此情景,大家纷纷效仿,一字排开躺卧在草原上,绵软的青草似在耳边私语。果然接地气的视角,让我们对那仁的整体和谐美有了全新的认识。
在那仁,山川的崇高美,从来不缺乏和谐。它与蓝天白云、多样性的动植物、忙碌的人们,构成了独一无二的共在、共生、共处、共游与共情。无数次梦回,我平躺于那仁草原发呆,欣赏着雪山的雄奇和峻美。在情感表达上,我最大限度地遏制自己试图代自然立言的冲动。人的千言万语,比不过不经意间的雪山一瞥。抛开束缚,让那仁的草原尽情诉说它的和谐之美。